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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燭光 (2)

「所以後來那個老師就講了整整兩個鐘頭的廢話?」聽完我解釋剛剛遲到的原因之後,小敏一臉訝異地說。   「對啊,整個就是在浪費生命嘛。」   儘管工讀生已經把餐送上桌,我們兩個的話匣子依然停不下來。我和小敏都很喜歡這間簡餐,幾乎每天都會光顧,連老闆娘都跟我們兩個混熟了,不只知道我每次都要加飯,有時還會多給些菜呢。   「他好像有點瞧不起後現代的樣子。」小敏似乎想替她的後現代主義打抱不平。「如果我是你的話,一定會當場吐他嘈,讓他知道後現代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這樣的話若是從小敏口中說出來的,那麼我一點都不懷疑她是否真的會照做。豆花大學英美系可是培養左派激進份子和女性主義者的大本營,要是給她一把AK-47,她可能真的就這麼追隨帥氣的鬍子大叔一起奔向古巴發動革命也說不定。吐教授的嘈只不過是小意思而已,她曾經為了替一位同學打抱不平,和藝術概論的教授在期末展前夕一言不合吵了起來。結果是那位同學60分低空飛過,她反而被59分當掉。不過,那學期她還是照樣拿書卷獎就是了。   這件事情曾經在豆花大學的BBS站「豆花小舖」上面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只是我那時怎麼也不會料到,事件的女主角現在竟然就在我眼前,而且還成了我的女朋友。   「拜託,我只是個理工科的學生,什麼現代後現代的離我也太遙遠了吧。」我也只能手一攤認輸了。「先吃飯吧,東西都上來了。」   檸檬烤雞腿的香味從之前一上桌開始就不斷刺激著我的食慾,午餐拖了老半天,我早就餓得兩眼昏花,毫不客氣的開動,一口氣狼吞虎嚥了快半盤,直到稍作休息喝點湯喘口氣時,才發覺小敏絲毫沒有動筷,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小豆……」   「呃?」   「……沒事。你吃你的吧。」   聽見這樣的回答,要是還以為真的沒事,那就只能用蠢來形容了。我的大腦開始全功率運轉,試圖找出問題的根源:是我吃相太猛嚇著她了嗎?不,她也不是頭一次看見我這麼吃東西了,從來沒被嚇到過。是我剛剛講的話有什麼不對嗎?我剛剛只是叫她吃飯而已,應該不會是這個吧。說後現代主義離我太遙遠也是事實,畢竟我是工學院的啊。應該不太可能是因為我講了什麼話或做了什麼事的關係吧?那麼反過來說,會不會是我沒做什麼該做的事情才會這樣呢?我會漏了什麼呢?   我看看小敏,她好像等著什麼似的。是少了什麼嗎?到剛剛為止我都和平常沒什麼差別啊,還是說今天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有什麼事情我沒注意到的嗎?對了,剛剛在宿舍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她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是怎麼回事呢?仔細看看,肌膚好像比平常白些,睫毛也比平常明顯,那是……   繞了一大圈之後,我恍然悟覺一個驚人的事實:   小敏今天有化妝!   「小敏妳今天有打扮過喔…」我給了她一個微笑,希望還不算太遲。「很好看。」   「笨蛋。」小敏嘟著嘴,只說了短短兩個字,接著便拿起了筷子。而我心裡七上八下的心情,此時總算稍稍緩解了下來。小敏有時會像這樣,什麼話也不說卻寄望你能夠看穿她的心思,套句今天早上現學現賣的後現代主義用語,這實在是很弔詭的一件事情。   小敏吃了一點東西之後,又接著講下去:「Cathy今天教我化了一點妝,基礎的粉底還有睫毛膏之類的。」   「Cathy應該技術蠻不錯的吧?人家說妝化得好的話其實是看不太出來的,只是感覺人變漂亮了…」   「對啊,Cathy常幫公演還有…」   「…就像妳今天一樣,害我一直到現在才發現。」   這句話反射性的脫口而出,並沒在我的大腦裡停留多久。小敏楞了一下,而我開始後悔怎麼會一時腦殘講出這種噁心的話……   「笨~蛋。」小敏羞澀地笑著,那模樣令我想起剛認識她不久時的那個傍晚,在湖畔霞光洄映之間第一次瞥見她令我怦然心動的笑容。   算了,腦殘也沒關係。如果可以時常看見小敏綻放這樣的笑容,就算智商會降得比小布希還低我都願意。   談笑之間,我已經用完了午餐,只是小敏似乎有一口沒一口的,吃得並不是很快。起初我以為她只是今天動作比較慢,不料到了最後她竟然停下來不吃了。   「我吃飽了。」   「啊?」   「剩下給你。」小敏把盤子推了過來,裡面的飯菜有三分之二以上都還沒動過。雖然我時常會幫小敏搞定她沒吃完的東西,但顯然不可能再解決一份幾乎是完好如初的午餐。她顯然高估了我的食量。   「怎麼啦?為什麼不吃呢?」吃飽之後腦袋昏昏沈沈的,實在沒辦法再像剛剛一樣高速推理了,只好直截了當地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並沒有應聲,似乎相當難以啟齒的樣子。「小敏?」   「我…我變胖了…。」她細著聲音回答。   「變胖了?」   「嗯……Kathy說我這陣子好像胖了。所以我就去量體重,真的胖了好幾公斤。大概是因為每次跟你一起吃飯,看見你狼吞虎嚥的樣子,就會覺得好像很好吃,不知不覺越吃越多……」小敏捏著自己的大腿,拉起一塊皮:「都是你害的啦,你看,胖了這麼多。」   「啊?」我實在不太能理解,女孩子所謂的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敏原本就是個清瘦的女孩,大腿只和我小腿肚差不多粗細,胸部臀部也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換作是個蘿莉控的話,可能會覺得這種幼兒體型很萌吧?但我只是個普通人,還是希望自己的女朋友能夠多點女人味比較好。「拜託,妳都已經這麼瘦了,還減什麼肥啊?再瘦下去就變非洲難民了啦。」   她又捏起手臂底下一塊軟軟趴趴的肉,「可是我不只大腿變胖了,連蝴蝶袖都跑出來了耶!」   「不就是一塊肉而已嘛?人身上要是沒有肉的話,看起來不就跟保健室的骨骼標本差不多嗎?小姐,妳的手臂已經很細了?還是妳覺得骨頭外面貼一層皮就好,不要有肉最美?」   「可是……」   腦袋瓜兒一向冰雪聰明的小敏,努力想要擠出些什麼話來反駁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態度似乎有些動搖。也許再加把勁就能改變她的想法也說不定,我便順勢繼續講下去:「瘦成紙片人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塊米血上面插了四根竹籤,沒胸部沒屁股也沒大腿的,一點曲線都沒有,難道這樣就會比較好看嗎?」   「……」   我原本以為能夠說服小敏,沒想到她卻選擇沈默以對,神情之中充滿了委屈。現在的情況似乎不太適合再給她更多壓力,我也只好把說服她的念頭暫且放在一邊,轉為柔聲細語的勸說。「小敏,妳就當作是為了我的關係,多吃一點吧。」   於是我連哄帶騙,好不容易才說服她吃下了半份午餐。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後座一語不發,尷尬的沈默實在令我頭皮發麻,還好她在宿舍前道別時,給了我一個窩心的微笑,才讓我真正鬆了一口氣。跟她交往近一個月以來,大概就屬今天最耗費心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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